“走!”
骡车动起来的那一刻,夜风送来了远处的声响。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阿蘅!”
骡车在泥泞的夜路上颠簸。
夜风卷着初春的寒意灌进车厢。
我靠着车壁,没有回头。
天亮时,骡车停在了一座小镇的巷口。
我掀开帘子下车,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脚底在翻墙时被石子磨破了,踩在青石板上,拖出一串淡红的脚印。
车夫从座下摸出一双草鞋,递了过来。
“这是青禾姑娘之前托我备下的。”
我接过草鞋,眼眶微微一热。
穿上时,粗糙的草绳勒进脚趾的血肉里,很疼。
但我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前世在佛堂里,赤着脚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这点疼简直像是在活着。
我在镇上的当铺里,把耳朵上仅剩的一对银耳坠当了。
换了几两碎银,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落脚。
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我合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我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我忽然攥紧了被角,身体微微发僵。
不是害怕,是不习惯。
前世在佛堂里,我独自睡了三年,冷透了。
这一世嫁进将军府,身边永远围着丫鬟婆子,夜里还要应付沈明堰。
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真真正正地,只属于我自己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让自己慢慢习惯这种自由的空旷。
第三日,我坐在镇口的茶馆角落里吃面。
隔壁桌坐着几个过路的行商,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j ch沈将军府上走了水,烧死了将军夫人。”
“哪能啊!我亲戚在城门当差,说将军连军营都不去了,发了疯似的带人翻城。”
“城门关了整整三天,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端着粗瓷碗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封城三天。
他为了找我,连军法和规矩都不顾了。
我咽下嘴里那口没滋味的面条,放下碗,在桌上扣了两文钱。
低头结了账,我拎起包袱,换了个离j ch更远的方向,走出了小镇。
得走快点了。
半个月后,我终于到了舅父所在的偏远小县城。
敲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舅父愣在原地,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
“蘅儿?”
他红了眼眶,一把将我拉进院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舅母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出来。
塞进我手里。
汤很烫,烫得我嘴唇发麻,但我舍不得放下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这是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我东西吃。
不需要我先表演一番贤良淑德,不需要我退让,不需要我跪下。
我看着舅父舅母担忧的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进空碗里。
我在舅父家住了下来。
白日里帮着料理小院,去集市买菜,日子过得简单。
有天我在井边洗衣裳,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瘦了很多,下颌尖得像刀刻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不再像前世佛堂里那双死水似的眼睛,也不像在将军府里那般死气沉沉。
我对着水面,轻轻弯了弯嘴角。
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这天傍晚,舅父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蘅儿,沈家在各州县的黑市和镖局都发了暗花悬赏,画的是你。”
“赏银一千两。连城门口查验路引的,都混进去了沈家的私兵。”
我手里洗了一半的萝卜滚进水盆里。
一千两。
够普通人家花三辈子。
他是真的在找我,咬着我不放。
我擦干手。
“舅,我想去更远的地方。”
“我有个旧友在越州,渡了江,他就寻不到了。”
“只是你当真不后悔?”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想起那把白玉梳上的裂纹,想起青禾被拖走时的惨叫。
想起他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死也不许走。
“不后悔。”
三个月后。
越州。
我在舅父旧友开的绸缎铺子里做账房。
日子过得极有规律,这地方偏远,无人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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